第136章 马承与丞相之间的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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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着四轮车继续往前走。 车轮碾过原上的碎石,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,车上的人和推车的人都没有回头。 马承站了片刻,转身跟上杨仪。杨仪走在他前面,一边走一边还在翻袖子里那本账本,嘴里念念有词,大概是在核对今天军议上记下来的那些数字。 “子固。”杨仪突然停下来,叫了他一声。 马承赶上一步,和他并肩。 “你上次说的那个马鹿镇的老农,后来我查了一下。” 杨仪没有抬头,目光还盯着账本上的数字,“你说他用土法子压青苗喂牛,把麦秆和野草压紧了封在窖里,过一阵子拿出来喂牛,牛还长膘。我总觉得哪里不对,回去后翻了农书。” 他把账本翻到下一页,不像在质疑,更像在汇报一个他核实过的数据。 “所有青饲料的储藏法,都要先晾晒或者蒸煮。直接压实了封窖,草会烂。丞相那晚说‘不如老农’,我本来想当面请教,但丞相后来没再提过这事。我想他大概也没弄明白。你既然认识那个老农,能不能再去问问他?如果那老农真会这手艺,咱们得把他的方子记下来。” 马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。 那个人原来知道青饲料压实了会烂。 “那个老农,”他说,“我后来回去找过,已经不在那个村子了。” 杨仪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 “那就算了吧。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谁也没再开口。 马承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临泾城灯火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。丞相没再提过。 不是忘了,是没提。那天晚上他说“不如老农”,然后就把话题转回了舆图上。 他什么都问了,唯独没有再问那个老农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个村子,那个压青苗的法子具体怎么操作。 一个连永昌郡奏报里“帛叠”两个字都记得的人,不可能漏掉这个。他不问,是给自己省事,还是给我留路?还是两者都有?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黄土原上,诸葛亮问兵团司直人选的时候,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 当时他没有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审视。 诸葛亮像是在看一枚棋子,掂量它放在哪个位置最合适。他当时以为丞相只是在等他说出魏延的名字,现在他忽然意识到,丞相等的可能不是那个答案。他等的是他会不会主动开口要那个位置。 如果他顺势说出“我来当”,诸葛亮会怎么回应?是点头,还是沉默? 马承想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审视。 也许两者都有。也许在诸葛亮的世界里,信任和审视从来不是对立的。 正是因为信任一个人,才更要审视他,看他值不值得这份信任。 诸葛亮在马承身边画了一条线,不宽不窄,恰好够他站。 线的这边是信任,线的那边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也许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东西。像是给他留了一扇门,不推开,也不关上。 他想到这里,脚下慢了半拍,杨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他没有跟上去,而是站住了,回头望去。 四轮车已经走得很远了,在黄土原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那个黑点还在往前移动,很慢,但一直没有停。 车上的人和推车的人都不会停。 诸葛亮不会停,先帝把天下交给他,他答应过要一直走下去。姜维也不会停,诸葛亮把命捡回来交给他,他答应过要守到最后一刻。 他们是同一种人,把承诺看得比命重,把理想烧成了骨头里的灯油,燃到灯枯油尽也不会灭。 诸葛亮说姜维是痴儿,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? 他这辈子把先帝的一句托付背在背上,从成都背到汉中,从汉中背到祁山,从祁山背到五丈原,背了大半辈子,背得两鬓斑白,背得膝上要盖着薄毯才能在这原上吹风。 他还在背。姜维将来也会背。他会背到剑阁,背到沓中,背到最后一座城,最后一个人。 马承忽然意识到一点,姜维当年也是这样被丞相一步一步看着走过来的。 他对姜维的信任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,姜维通过了。所以他才能推着这辆车,载着诸葛亮继续往前走。 那今天丞相对他做的这些,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东西? 他没有再往下想,他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 这只手刚才推过诸葛亮的四轮车,车把上还残留着铁皮被暮色晒过之后微微发温的触感。 然后马承转过身,他加快了脚步,杨仪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只有袖子里翻账本的沙沙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。 他们朝着临泾城的灯火走去,那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城门口举着一盏灯,在等他们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