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张郃 是兄弟今夜就来楼橹砍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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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的甲缝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把它折坏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泥和血水,他没有拍。 “还有没有别的。” 斥候单膝跪地,声音压到最低。“回将军,南山西侧山腰一处洼地里,全是尸体,约莫三百来具,都是郭刺史的上邽守军。粮车全烧了,只剩车架子在。属下数过车架,一共十五乘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郭少将军……没有找到。” 张郃没有说话。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烧焦的尸体。三百具,十五乘车架,一乘不少。郭淮信上说千余。进山的只有三百。剩下那七百,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。 郭淮为什么要写“千余”?他是想让我觉得这支粮队很安全吗——押卒千余,王敢随军,他的儿子亲自押送。每一句都在说,你放心,粮草一定到。 可死的只有三百。 张郃蹲在尸体边上,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。不是晨风的凉,是从脊椎里往外渗的那种凉。他打了四十余年的仗,见过谎报军情的,见过夸大敌情的,见过为了催粮草把五百人说成一千人的。 但郭淮不是那种人。郭淮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小心,就像他这个人——做什么事都很小心。一个做什么事都很小心的人,不会随随便便在信里把三百写成千余。 除非这三百人之外,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 张郃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,望向南山。晨雾正在山脚下慢慢涨起来,薄薄的一层,贴着地面,像水一样漫过枯草和碎石。南山在雾里变成青灰色,和昨天一样。 昨天他看着这道山梁,想的,再过几天楼橹就能定死在南山,把山上的群老鼠一举歼灭。 可此刻他再看这道山梁,只觉得那层薄雾底下,每一棵冷杉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。 还有李默。他派去通报郭淮的人,他的军侯,官渡时就跟着他的老兵。尸体堆里没有找到他。 郭淮的儿子郭统,还有这个王敢是什么实力他不知道,李默是绝对有百人将的水平的,现在三个大将,领着一千多兵,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山里了?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! 难道说是自己对南山里的蜀军兵力有了误判? 还是说事情更糟糕,诸葛亮的大军已经到了,是他们截杀了上邽来的援军,并把尸体扔到山里,给他张郃一个警告? 张郃的手指按在营栅的木桩上,木刺扎进指腹,他没有感觉。 南山就横在那里,沉默且幽暗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山腰那道烟还在烧,灰黑色的烟柱在晨雾里变得模糊,像一道没有写完整的军令。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很深。深得能吞掉一千个人,三千个人,甚至更多。深得能吞掉他张郃自己。 他不敢再往里面看了。 张郃转过身,走回中军帐。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 帐帘掀开,又落下。他在案前站了很久,然后坐下来,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。 他想写一道军令。让所有正在搭建楼橹的工匠停下来,让准备运上山的擂石滚木停在原地,让布防的士卒撤回来。 这里并不安全,或许该回街亭城。 是啊,那座城的城墙虽然不高,但砖是实在的。每一块砖都摸得着,每一道女墙都看得见。 城门外那条官道笔直地通向长安,没有什么冷杉林,没有什么晨雾,没有什么能藏住一千个人的地方。 他要回去。 回到那座城的城墙后面去。 他打了四十余年的仗,第一次觉得旷野太旷了。 张郃提起笔,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停了很久。 帐外传来马蹄声。 传令兵的声音从外面远远传来。 “将军!辕门外——郭少将军回来了!” 张郃猛地抬起头。 帐帘还垂着,传令兵的声音从帘外透进来,在安静的中军帐里格外刺耳。张郃的手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。 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。 帐帘还垂着,他的手停在帘子上,没有立刻掀开。手指攥紧了,又松开。 帐外静得可怕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甲胄摩擦声,只有方才传令声残存的回响,像石子滚落崖底,隔了很久才传来撞击。 他不知道帘子外面是一个活人,还是一具尸体。 帐帘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是传令兵还跪在外面等着——他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站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。 张郃的手始终没有掀开那道帘子。 他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街亭城的城墙。那些砖摸上去多么粗粝、干燥、温热,像活着的东西。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想念一面城墙。